2016-1-17 博客文章增加了markdown格式,由MD标记

2016-08-31 12:16:00

对于父亲,我总是写得很少的。我写的大多数都是关于母亲的,心中始终认为,母亲跟着父亲吃了许多苦,他娶了母亲是一件幸运的事。下面是老姐写的关于父亲的事,然而看完,除了感动,更多的是无奈。


我还能爱你多少年


那 一夜,月明星闪,微风徐来,睡梦深甜的你正畅游在自家果园桃林中,心下算着今年亩产多少桃肉是否多汁味美,一颗桃子落下来,正中你印堂,砸得你头昏目眩, 待你想仔细的寻找那个砸中你的桃子时,被一阵急促痛苦嗷嗷乱叫声惊醒,只见你那位风风火火的夫人蹲在家用马桶上,表情怪异,口齿不清,双手像薅救命稻草一 样向你招摇,你赶紧冲过,正欲拦腰抱起她,却发现她裤裆鼓鼓囊囊好似塞了个包裹在里面,你伸手一提,一阵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划破长空,同时惊得你冷汗连连趔 趄后退腰扭了。


你不止一次的说过,我迫不及待提前跑到这个世界上来,吓得你腰裂开了。


我嗤之以鼻,哼,都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了,连个小娃儿的啼哭声都经受不住!


二十六岁的我,躺在产床上痛得抓心裂肺哭爹喊娘,整个身体的骨头都似海葵分裂一般两向撕扯,我似乎有点懂了,我能吓得你的腰裂开,不是什么传奇,而是作为父母的一种本能反应。

好吧,你是我唯一的父亲,我是你唯一的女儿。


我没法选择你,你也没法选择我。


你个子矮小,奇貌不扬,我甚至努力思索,你在我童年岁月中是怎么个模样,尽管我三岁就开始记事了,可是很遗憾,能捕捉到你的影像是那么少,你似乎比国家主席 还要忙,一下子山东贩梨子,一下子山西贩枣子,要知道村里多少老人背后痛骂你个败家子好田好地不种跑出去投机倒把,我当时觉得“投机倒把”四个字何等严 重,严重到我会再也看不到你,所以每当夕阳西下,我就坐在老家石头门槛上托着下巴眺望远方,心里期盼着你能早点归来。多少个日夜过去,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你 背着个黄色的军用背包穿着卡其布做的中山装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我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你放下肩上的蛇皮袋,从里面掰了根香蕉给我,这在八十年代贫 穷的偏远山村,简直是人间美味,我美滋滋的吃着香蕉,心里惦记着蛇皮袋子里的雪梨苹果。


不一会儿村里的小孩子都围过来了,我奇怪的是这些小孩子见到自己的父亲都跟小鬼见阎王一样怕得要死,可是对你,他们是阎王,你是小鬼了,每次你回来,全都蜂 拥过来围着你,缠着你,你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把我抱在你的膝盖上坐着,侃侃而谈,添油加醋的说些山东人山西人的坏话,自编自演些贩水果的奇遇记,甚 至穿插了许多荒诞可怕的鬼怪故事,每次到最后,你都会怪腔怪调模仿着鬼怪对我们吼一声,吓得这些孩子一哄而散。


我觉得你一定是了不起的人,你会说奇腔异调的外地话,你懂很多地方的风土人情,甚至能背下一本又一本的毛主席语录,可以引经据典的讲故事,还会用毛笔画画------,哦,你会的太多了。


哎,就是我跟你不太熟。


你现在常常说我小时候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


其实我是躲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的祈祷,你快点回来,带点新鲜水果给我吃,带点奇妙的故事给我听。

这种崇拜,期待,思念的心情,直到我上中学之后,像南太平洋上空吹来的季风飘散远去。


你 还是会涛涛不绝的说故事,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听了,因为我会毫不留情的驳斥,换成我来发表自己的见闻,因为此时,我发现你的普通话并不标准,你引经据典的都 是几首苏轼毛主席的诗词,甚至你说你遇到的那些鬼怪完全是瞎诌。我从内心对你感觉到了失望,尤其是你的职业,让我忍无可忍,你修柴油机双手常年像挖煤的一 样黑乎乎的,还开着个破三轮车四处拉客,最要命的是弄了一台榨油机在家里榨油,整个房子一天到黑轰隆隆的。


多少次我有离家出走的冲动,我离家出走了多少次。


每一次你都当什么都发生,继续送我去上学,天知道你在背后跑破了多少双鞋点头哈腰说了多少好话,才让我这所学校换到那所学校不至于成为辍学青年。


有 一年我对你说,我不想去镇上中学读了,你给我换到隔壁镇上中学我就会发奋读书了。你未经思考就同意了,不知道想的什么办法给我弄到了个离家很远的外镇中 学。你送我上学那天,我们两个翻山走了很远的路,一路上也聊了很多,我问你为什么同意我换学校,你说我说了本镇中学有那么多不好的地方,我问你,你信我说 的话?你摸了摸我的头斩钉截铁的说,信,下山的时候我让你回去,我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一溜烟奔到山脚下,回头看,你依然站在山顶的最高峰。


今日设身处地的想,我的孩子如果十四岁时跟我当年一样,离家四次,辍学四次,换学校三所,一天到晚瞎折腾,我若是还信他,肯定是脑残,偏偏我有这么位脑残的父亲。

你一生不爱打扮,穿的衣服补丁缝补丁,头发也不梳下,高喊着毛主席说节约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基本原则,打倒一切小布尔乔亚情怀。


也罢,随你去,只要不出现在我学校周围百米范围内就可以。谁知有次周末放假,你居然堵在学校门口来接我,我一出校门就看到了邋遢的你站在三轮车前向校门口张望,你也看到我了,喜悦的喊着我的名字,我赶紧低头缩身抄小路跑了。

自此,我所读过的学校你从来都没去过。

前年,我让你到深圳来,有意让你了解下我现在的生活,你头发剃得很短,胡子刮得发青,穿着我哥哥留在家里的旧衣服(对你来说,已是出门的体面衣服了),不问你就不主动说话,吃饭时也很拘谨,吃得非常少,匆忙之间就回去了。姑姑后来告诉我,是因为你怕吃饱了上厕所会不方便。

你以前想要出现在我生活中,我嫌弃你,当我想要你出现在我生活中,你怕我嫌弃。

今 年回去发现你苍老异常,吃得非常少,话也很少,还是不停的干活忙碌,你给农药箱灌完水,蹲在地上起不来,双手撑在地上,费力挣扎了许久。你老了,老得那么 匆忙,我想过去扶你,又怕你觉得我发觉你老了,所以踌躇半天,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你终于站了起来,我看到你双手撑过的那片地,土已经被磨平。

我说,你已经老了。
你说,人都会老的。
我说,你才六十岁呀
你似乎意识到了我所担心的问题,淡淡的说,你放心,我若真的不行了我会有感觉。

突然泪如泉涌,想到了我小时候蹲在老家石头门槛上翘首期盼你归来时的景象....